作者：张国庆
主播以暧昧言语营造恋爱假象，诱导用户持续打赏，用户刷爆信用卡后被拉黑。这场披着“恋爱”外衣的打赏，究竟是服务消费，还是变相欺诈?近日，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审结一起网络打赏合同纠纷案，法官按阶段区分定性，认定前期小额打赏属正常消费，不予退还，后期大额打赏构成欺诈，判决主播返还后期实际收益的40%。该案撕开主播“情感套路”的面纱，为沉迷“榜一大哥”“榜一大姐”的网友敲响警钟。
漫画：穆依
女子掉进“温柔陷阱”
2024年8月，广西姑娘卢某像往常一样刷着手机，偶然间闯入一个直播间。她随手点关注，给主播张某刷了几块钱的小礼物。
起初，卢某只是在直播间看表演，偶尔打赏，张某便在镜头前说声“谢谢姐姐”。9月中旬，两人加了微信好友。
10月4日起，张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进卢某的手机。“真情只对你”“那我努力养你”“就算你秃了我也喜欢”——暧昧的糖衣炮弹密集袭来。10月5日，张某话锋一转，“能保我一次吗?”“七千五百分保，一个星际玫瑰”。卢某随即刷出相应礼物。
10月21日，张某又发来“你还怕失业啊”“那我努力养你”“就算你秃了我也喜欢”“累了躺我怀里吧”“你还想躺谁怀里，宝宝?”等暧昧信息。
10月下旬，卢某多次坦白自己的窘境：“之前虽然给你刷的不多，但也超出我的能力了”“昨晚已经是极限了”“我现在还得想办法还信用卡”。
但张某没有收手。他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诱饵：“网恋奔现不行吗?我又不是国外的”“广州跟南宁没多远啊”。见卢某仍在犹豫，他又加码承诺——线下见面，一起承担债务。10月30日，面对卢某“钱还不上，逾期以后怎么办”等焦虑，他连发两句：“有我有我”“我在你身边可以分担”。
在此期间，卢某的打赏频率骤增、金额陡升——10月14日一天打赏5624.5元，10月23日一天打赏2704元。信用卡刷爆了，她就想办法周转，继续刷。至12月28日，卢某先后向张某及其所在团播主持汪某的直播间累计打赏125431.6元。
而当卢某终于鼓起勇气要求兑现“一起还债”的承诺时，等来的却是冷言冷语，随后被拉黑。那个曾说“真情只对你”的人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2025年，卢某将张某、汪某及平台运营方某平台公司一并诉至法院，要求确认打赏行为无效，判令张某全额返还打赏款125431.6元。
是消费还是欺诈？
庭审当天，原告卢某的委托代理人、被告平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诉讼;被告张某、汪某经法院的传票传唤，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。
到庭双方围绕案件争议焦点，展开了激烈交锋。
关于平台是否承担责任及打赏行为的性质，双方存在分歧。卢某一方认为，平台已尽到“理性消费”提示义务且对主播私聊内容客观上不知情，但不能据此完全免责，打赏应分阶段认定为赠与而非单纯的消费。
对此，平台公司代理律师反驳称：卢某充值兑换钻石、赠送虚拟礼物的全过程，属于典型的网络文化消费行为。一元钱买十个钻石，钻石换礼物，平台提供直播技术、特效、互动等一整套服务作为对价——这是双务、有偿的网络服务合同，绝非单务、无偿的赠与合同。律师进一步强调，平台在用户进入直播间、充值界面、打赏环节均设置了“理性消费”“量入为出”的醒目提示，还上线了“直播消费助手”供用户自行设定消费提醒，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。至于主播与用户之间的私信聊天，属于受法律保护的个人隐私范畴，平台客观上无从知悉，更无法预判，不应为主播个人行为买单。
随后，卢某一方将矛头直指张某：“这不是打赏，这是骗局。”其代理律师坚称，张某以表达感情为名，实则行欺诈之实，通过暧昧话术，让卢某误以为双方正在建立恋爱关系，从而诱导其持续、大额打赏。这种基于错误认知作出的财产处分，完全符合民法典中关于欺诈可撤销的构成要件，应当全额返还。
然而，张某、汪某均未到庭应诉，针对上述指控，法庭需独立审查以下三个问题：张某以暧昧话术诱导大额打赏是否构成欺诈?若构成欺诈，卢某自身是否存在过错、返还金额及比例应如何确定?
这些问题因两被告未到庭，无法通过当庭辩论呈现，只能依靠在案证据作出认定。法院依法审查了卢某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、直播平台充值及打赏流水、用户服务协议等证据，结合平台公司出具的《用户信息披露函》，对双方各阶段打赏金额、互动内容及分成比例逐一核实认定。
法院：按阶段定性，按比例返还
法院经审理认为，直播打赏涉及多方主体、打赏标的特殊、动机复杂，不能一概而论。卢某与平台公司之间签订合法有效的服务协议，平台提供技术、管理和运营服务，卢某享受直播观看等权益，双方构成网络服务合同关系，且平台已尽到风险提示义务，对主播私聊内容不知情，不承担责任。
案件的症结聚焦于卢某与张某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上。法院将这段关系“一分为二”：第一阶段，2024年9月18日至10月5日，卢某打赏2834.4元，未超出正常打赏范畴，打赏与直播表演之间存在合理对价，构成网络服务合同关系。第二阶段，从10月5日开始，打赏频率骤增、金额陡升，卢某对汪某账户打赏111463.3元，对张某账户打赏10745.8元。张某通过线下私聊反复表达爱意、暗示奔现、承诺分担债务，诱导卢某为其冲业绩，这一阶段应认定为赠与。
那么，这份赠与能否撤销?张某在无意与卢某建立恋爱关系的前提下，言语暧昧、对示爱不拒绝，刻意营造恋爱预期，并在卢某多次表示无力承担后仍索要礼物、承诺“一起还债”，这一系列行为有悖诚实信用原则，构成欺诈。卢某基于受欺诈作出的赠与应予撤销。
法院认为，撤销不等于全退。卢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，对主播身份、打赏收益分配规则(张某仅分得36%)应有基本认知，对自身损失的发生亦存在一定过错。
综合双方过错程度，法院以张某实际获得的净收益为基数，即打赏总额乘以36%的分成比例，酌定张某返还该净收益的40%，共计17598.11元。法院最终判决，张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卢某返还17598.11元，驳回卢某的其他诉讼请求。
【案后余思】
营造清朗健康的网络直播生态
近年来，网络直播行业迅猛发展，打赏机制在激发内容创作活力的同时，也滋生出以暧昧话术诱导打赏、以恋爱假象收割用户的乱象。此类“感情套路”屡见不鲜，已成为困扰直播生态的普遍性问题。
本案延续并细化了近年来司法实践对直播打赏“按阶段区分定责”的审理路径——前期小额、与表演对价的打赏归入消费，后期大额、以恋爱期待为驱动的打赏定性为赠与;将主播以暧昧话术虚构恋爱预期、诱导超额打赏的行为认定为欺诈，为同类案件提供了可复制的裁判指引。它打破了公众“刷多少退多少”的朴素直觉，构建起“消费归消费，赠与归赠与，欺诈归欺诈，过错归过错”的精细化审理模型。
需要明确的是，民事欺诈的认定并不等同于刑事诈骗罪的成立。刑事诈骗要求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、自始无履行真实意愿，且达到法定追诉标准。本案中法院认定的是民事欺诈、撤销赠与，是否涉及刑事责任需由公安机关另行侦查认定。受害人若认为涉嫌犯罪，可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。
但比裁判规则更值得警醒的，是这起案件揭示的残酷现实：当“抱抱”“养你”变成索要礼物的前置话术时，感情就成了收割的工具。张某那句“有我有我”，不是奔现的承诺，而是欺诈的信号。卢某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沉痛的——累计打赏12.5万余元，信用卡刷爆后仍被持续索要，最终等来的是冷言冷语和拉黑失联;法院判决撤销欺诈性赠与后，她实际拿回的不足两万元。沉醉于虚拟世界筑成的“梦幻港湾”，蓦然惊醒时，只剩一地鸡毛和冰冷账单。
本案为所有直播参与者划出清晰底线：用户须保持清醒，切莫将打赏误当作建立感情的筹码——那些暧昧话术的本质，是利用情感期待谋取利益。主播须守住法律红线，以情感为饵诱导打赏，民事上构成欺诈的，赠与可撤销、收益按比例返还;若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财物达到追诉标准，则可能构成诈骗罪，承担刑事责任。平台亦不能将弹窗提示和“对私聊内容不知情”当作无限免责的挡箭牌，如何在技术层面尽早识别异常打赏、介入高风险互动，仍需持续发力。
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。无论是主播、用户还是平台，都应当在法律框架内行使权利、履行义务。以感情为幌子的打赏诱导行为，违背诚实信用原则，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，必须坚决抵制。各方应共同努力，增强法律意识，规范网络行为，共建清朗、健康、有序的网络直播生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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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 / 詹云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