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大文豪苏轼,号东坡居士,雅称坡仙、坡公。千百年来岁月流转,苏东坡并未随着岁月的烟尘而湮没于历史长河,而是以极其高大的形象镌刻在后世人心间。世人读东坡,或沉醉于他文采斐然的诗词篇章,或感念他为官济世的赤诚初心,或惊叹于他随性洒脱的处世姿态。其实,我们可以从更多视角回望一个旷世难逢的全方位、全能型的杰出人物。
一、才华横溢的东坡
在中国文学史的星河之中,苏轼无疑是一颗璀璨夺目的巨星,他不但博学多识,而且多才多艺,在诗、词、文、书法、绘画诸方面样样精通,皆能达到汪洋恣肆之境,无人不叹服其天赋卓绝。在诗歌上,他的诗题材广阔,清新豪健,善用夸张比喻,独具风格,与黄庭坚并称“苏黄”;在词作上,他的词挣脱了只写男女情爱的传统,开拓出新的格局,把咏史、哲理、田园都写进了词里,扩大了词的题材范围,提升了词的文学地位,让词能和诗平起平坐,并开创了豪放词风,与辛弃疾并称“苏辛”;在散文上,他的散文著述宏富,豪放自如,与欧阳修并称“欧苏”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;他还擅长书法,其特点是“如绵裹铁”,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用墨饱满,丰韵有余,位居“苏、黄、米、蔡”“宋四家”之首;同时他还擅长文人画,特别是墨竹、怪石、枯木等画出类拔萃、独树一帜。他满腹才情,不刻意雕琢,随心挥洒,让后世千百年间无数读者沉醉于他笔墨构筑的天地中。到南宋时,状元王十朋评价苏轼说:“东坡先生之英才绝识,卓冠一世,平生斟酌经传,贯穿子史,下至小说、杂记、佛经、道书、古诗、方言,莫不毕究,故虽天地之造化、古今之兴替、风俗之消长,与夫山川、草木、禽兽、鳞介、昆虫之属,亦皆洞其机而贯其妙,积而为胸中之文,不啻如长江大河,汪洋恣肆,变化万状,则凡波澜于一吟一咏之间者,讵可以一二人之学而窥其涯哉!”
苏东坡的多才多艺,一方面源于他极为聪明,另一方面也出自他的勤奋。南宋学者陈鹄在所著的《耆旧续闻》一书中说了这么一个故事:有一天苏东坡的朋友朱司农登门拜访,等候了很长时间苏东坡才出来接待。看到朱司农后,苏东坡带着歉意说:“刚才因为在做一些每日都要做的功课,所以没能及时来接待你,真是抱歉。”朱司农便问“日课”是什么,苏东坡回答说:“抄《汉书》。”朱司农很有些疑惑,说:“先生这样的天才,打开书看一遍,便可以终生不忘,哪里还有必要抄写呢?”苏东坡答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我读《汉书》至今已经手抄三次,最初读每一段要抄三个字为标题,之后变为抄两个字,而现在只要抄一个字。”朱司农说:“不知道先生肯不肯把所抄的书给我看看。”苏东坡随即命人取来一册书,朱司农看后不解其意。苏东坡说:“请你试着举出我抄写的一个字。”朱司农于是举出了一个字,苏东坡就应声背诵出几百个字,且没有一字差错,一连几次皆如此。朱司农赞叹说:“先生真是神仙下凡啊!”这件事以后,朱司农以苏东坡为读书楷模教育自己的儿子,说:“苏东坡尚且如此勤奋,我们普通智力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勤奋读书?”
二、勤政爱民的东坡
苏轼不仅是大诗人、大文学家,他的一身学识从不止于书斋笔墨。踏入仕途后,百姓的安乐便是苏东坡心底的牵挂。作为政府官员,他无论身处繁华京城,或是被贬偏远蛮荒之地,身居何处,只要有可能,他都把民生重担扛在肩头。他第一次任地方主官是在密州,恰逢当地蝗灾旱灾并发,灾情严重,他奔走乡野,深入田间查看灾情,上书朝廷请求赈灾,开仓放粮救济饥民,带领百姓灭蝗抗旱,并捕捉盗贼、收养弃婴,尽心尽力,为民办事。他主政杭州时,第一年旱灾,第二年水灾,他向朝廷申请救灾物资、减免上交钱粮,救百姓于水火。大灾之后,瘟疫频发,他主持建立了历史上最早的公立医院“安乐坊”,煎药免费发放。由于经费紧张,他自己带头捐出黄金50两。面对西湖淤塞积水泛滥,百姓农田常遭水患的情况,他主持疏浚西湖,修筑苏堤,既化解了洪涝隐患,又便利了百姓耕作出行,时至今日,苏堤依旧见证着他为民操劳的心意。他任职徐州时,恰逢黄河泛滥,洪水来袭,大水围困城池,全城人心惶惶,苏轼不顾个人安危,坚守城墙之上,昼夜指挥百姓修筑城墙、疏导水流,誓死守护全城百姓。在其他地方任职时,苏轼亦屡屡为民请命,解决民生问题,如《乞医疗病囚状》《乞罢登莱榷盐状》《论役法差雇利害起请画一状》等。即使被贬黄州、惠州期间,虽然官职低微,无权调动官府物资,他依旧心系百姓,改良农具,推广农耕技术,思索利民之策。所以,他从密州灭蝗到惠州建桥,从杭州治水到海南掘井,走到哪里就把民生工程带到哪里,即便贬官失势仍坚持为民请命。苏轼在他的政治实践中,无论身处庙堂还是江湖,始终秉持“便民为要”的理念。他既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激进,也不同意司马光尽废新法的保守,主张“法相因则事易成”,强调政策应循序渐进、符合民情。就是这样,他将儒家的担当、道家的超然与佛家的静心融合,做到了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,始终以实干体恤苍生,用行动诠释着为官为民的初心。
三、不拘小节的东坡
苏轼为官曾经做到中书舍人、翰林学士、知制诰、兵部尚书、礼部尚书等,地位十分显赫。但褪去文人官员的身份,生活里的苏轼又十分随性率真,不拘世俗小节,鲜活可爱。
在进士科考试时,欧阳修作为主考官,发现苏轼文章中有一个关于尧和皋陶的典故,说“当尧之时,皋陶为士。将杀人,皋陶曰‘杀之’三,尧曰‘宥之’三”,意思是法官皋陶执法如山,多次要处死一个罪犯,但帝尧宽厚却多次要他赦免这个罪犯。欧阳修读罢大为叹赏,但不知典出何处,心中颇觉惭愧。录取后,欧阳修见到苏轼问其典故出处,苏轼说是自己根据《尚书》推演所得的。欧阳修大为叹服,认为此生可谓善读书而不拘泥于书,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。
苏轼一生酷爱美食,他辗转各地,就地发掘食材制作美食。贬谪黄州时,发现当地猪肉价廉,他研究出慢火少水的炖肉方法,写下《猪肉颂》记载“慢著火,少著水,火候足时它自美”的烹饪要诀,还创制出独特的“东坡肘子”“东坡肉”;闲暇之余,他随性琢磨家常菜肴做法并研制出东坡羹,其善于制作美食的趣事流传至今。
他待人坦荡随和,不分身份贵贱,官吏农夫、僧人渔翁、市井百姓,皆能与他畅谈闲话,自称“上陪玉皇大帝,下陪田间乞儿”。公务之余,他抛开官场繁文缛节,换上布衣,漫步乡野田间,和农人闲谈农事。生活起居之中,他不讲究精致排场,在贬谪之地,他居所简陋,安然处之。时常随性出游,兴致来了便深夜访友,饮酒夜游,兴起落笔写诗作词。面对旁人细碎的流言议论,他毫不在意,不纠结于世俗规矩束缚,不执着于旁人眼光评判。这份洒脱随性,抛开了繁文缛节的枷锁,褪去了官场的拘谨刻板,让他多了烟火气十足的凡人气息。
四、命运多舛的东坡
满腹抱负,一腔为民热忱,但仕途之路却布满坎坷磨难。在仕途上,他一开始因不满意在宋神宗支持下的王安石“新党”变法之举自请外任,虽然在地方干得风生水起,政绩很大,官声很好,但终因乌台诗案被罗织罪名入狱,历经生死惊魂,险些殒于牢狱。之后先后被贬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尤其是被贬惠州、儋州期间,他已是晚年,儋州当时还是蛮荒的海岛,地处偏远,瘴气横行,物资匮乏,反对派就是往死处整他。其间,虽有一度因皇帝变更、“新党”失势、“旧党”当政,苏轼作为“旧党”成员重回朝廷担任要职之时,但北宋朝堂复杂的派系斗争十分激烈,苏轼既不盲从“新党”的激进变法举措,亦不认同司马光“旧党”的全盘否定的极端做法,秉持中正立场,因此两头受排挤。在同僚关系上,他也因过于随意得罪了朝中有庞大关系和势力的“二程”“洛党”,因此每每受到攻击和掣肘。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:朝廷有一次安排一个礼仪活动,由朝中大臣程颐主持,程颐严格援引古礼,不容一丝改变,苏轼对这种泥古的执拗不以为然,戏之为“鏖糟陂里的叔孙通”,意为不知变通迂腐可笑。这句玩笑话大大激怒了程颐及其门人,导致程颐所在的“洛党”与苏轼所在的“蜀党”从此水火不容,以致发展成为“元祐党争”,苏轼因此被不断弹劾,最后被迫离开中央政府,程颐也被罢免朝廷官职。
在家庭关系上,苏轼刚刚进入仕途,先后是母亲去世、父亲去世、妻子去世、续妻去世,在他贬谪期间,他最小的儿子和侍妾又先后夭折、离世。
接连的贬谪遭遇,一次次远离故土,相继的亲人逝去,使他的壮年意气、仕途抱负屡屡落空,这不尽的坎坷打击,磨碎了他朝堂建功立业的理想,漫长的颠沛流离成为他一生难以避开的宿命。正如他在从儋州赦免北归时所写的一首诗中的自嘲: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接连的苦难,打磨着他的心境,也重塑了他的人生格局。
五、豁达大度的东坡
苏轼一生仕途坎坷,屡遭贬谪,但不尽的磨难并未磨灭他内心的光亮,他历经宦海风波,却沉淀出旷达通透的胸襟,以豁达大度、乐观坚韧的人格魅力笑对世间风雨,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中“从容生活”的典范。
“乌台诗案”死里逃生后,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身处绝境,他没有沉沦,而是躬耕于城东荒地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在清贫中,他煮猪肉、酿美酒、游赤壁,写出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和《前赤壁赋》等锦绣篇章,完成了从传统士大夫到文化巨匠的蜕变。到了晚年,他被再贬惠州、儋州,环境愈发恶劣。但他依然能发现生活之美,吟出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甚至在蛮荒之地仍然坚持办学堂、开民智。林语堂称之为“无可救药的乐天派”,这种乐天源于他兼容天地、扎根人间的智慧。他自称“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儿”“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”,这种不分贵贱的亲和力,使他拥有极广的朋友圈。即便在与政敌或朋友的交往中,他也常以幽默化解尴尬。如在黄州与友人夜游,见月色澄澈,便欣然起行,享受片刻宁静。他曾在《定风波》中写道: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将风雨旅途化为诗意独行,表达了不畏坎坷、从容自处的态度。他认为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,将漂泊视为生命的本质,从而消解了对归宿的执念。他悟出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,以宏大的宇宙视角接纳人生的不完美。他提醒世人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从平凡的一饭一蔬中寻找最纯粹的快乐。即使最艰难的儋州生活,他最后仍然展现出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的极致旷达。苏轼用其一生证明:真正的豁达,不是逃避苦难,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他的精神遗产,至今仍是现代人安顿心灵、治愈内耗的重要力量。当然,苏轼的豁达并非天生无视痛苦,而是在巨大的政治打击和生存困境中,通过自我调适实现精神超越。
六、钟情中原的东坡
苏轼籍贯四川眉山地处巴蜀,但辗转天南地北,纵使远隔千山万水,中原大地始终是苏轼心底最深的牵挂。自北宋嘉祐元年(1056年),20岁的苏轼与父苏洵、弟苏辙自四川眉山远赴汴京应举,到崇宁元年(1102年)魂归郏县,足迹遍及开封、郑州、渑池、许昌、汝州、光山、襄县、叶县、淮阳、郏县、唐河等地,其一生与河南深度结缘,是中原大地承载着他青年理想、为官初心。他赴汴京赶考,在中原开启仕途征程。洛阳、开封等中原古都,见证了他初入朝堂的意气。中原的山河气象、民生百态与人文底蕴,深刻塑造了他的诗词品格与人生境界。他一生常年在外漂泊,宦游江南、岭南、海南,异乡风物虽美好,可中原的故土烟火、朝堂初心、旧时挚友,时常萦绕心头。正如他自儋州归来、移廉州安置时所作的诗中表达的:“杳杳天低鹘没处,青山一发是中原。”
苏轼生前曾在全国多处购置房产,准备在那里终老,但最后却归葬于河南郏县的小峨眉,这主要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量:一是苏轼生前曾多次路过郏县,见这里山清水秀,景色宜人,美似家乡的峨眉山,称这里为“小峨眉”。他曾言“青山无厌洛城好”,便有意在此定居或安葬。这种地理上的相似性,在心理层面弥补了他远离故土的遗憾,实现了“身虽在中原,心已归峨眉”的精神寄托。二是经济上的现实考量。苏轼晚年屡遭贬谪,生活困顿,从江苏常州扶柩西归四川眉山,路途遥远且需穿越险峻的秦岭蜀道,耗费巨大。相比之下,郏县距离苏轼弟弟苏辙当时居住的颍昌(今河南许昌)较近,交通便利。所以他临终前致信苏辙,提到不必再花钱买地,直接使用此前为苏辙儿媳在郏县准备好的墓地即可,葬于嵩山之下,体现了务实的经济考虑。三是要实现“夜雨对床”的兄弟约定。苏轼与苏辙感情深厚,少年时曾受韦应物诗句启发,约定日后退隐“对床听雨”、共度余生。然而仕途坎坷,两人一生聚少离多,此愿未偿。苏轼去世后,苏辙遵遗嘱将其葬于郏县;十余年后苏辙去世,亦葬于此,兄弟二人死后同眠于嵩山下,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“夜雨对床”的千古承诺。四是政治环境与葬制惯例。北宋时期,高级官员往往倾向于葬在京师开封周边五百里范围内,以便于家族祭祀和符合礼制规范。此前欧阳修、范仲淹等名臣均葬于河南境内,郏县位于这一辐射圈内,所以符合当时士大夫阶层的普遍选择。
纵观苏轼的一生,才情惊艳时代,为官心系万民,性格率真随性,心怀中原大地,人生虽历经诸多磨难,但胸襟旷达通透、达观自守。多样的侧面交织相融,造就了立体鲜活的苏东坡。千年之后,品读苏轼的人生篇章,我们既能领略其文人风骨,感悟处世智慧,更能读懂他藏于岁月深处那颗热忱多情、鲜活纯粹的赤子之心。
(作者:王喜成,为郑州工商学院特聘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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