▌钱杰
红学家赵冈在《〈红楼梦〉的写作与曹家的文学传统》一文中，曾谈到《红楼梦》与前代小说之间的若干呼应。他认为，第一回大荒山无稽崖的顽石与《西游记》花果山上的仙石颇有渊源;据脂批所透露的构想，《红楼梦》结尾或有一份“情榜”，也令人想到《水浒传》石碣上排列的一百单八将;第六十四回贾琏、尤二姐调情的一段文字，则颇有《聊斋志异·王桂庵》的影子。
这些线索，为“红楼”与前代小说的隔空对读，留下了不少有趣的余地。不过，说到“红楼”与“聊斋”的呼应，我总会想到《红楼梦》中含冤被逐出大观园的晴雯。
在王夫人等人眼中，晴雯“水蛇腰，削肩膀”，眉眼有些像林黛玉，是个打扮得“花红柳绿”的“病西施”，一举一动都显得轻狂。临终时，晴雯自己也悲愤地说：“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!”循着这个说法细细品味，她倒真有几分像从“聊斋”跑进“红楼”的“小狐仙”，让人想起那位小翠姑娘。
清 沈谦 《红楼梦赋图册·晴雯补裘》(局部)
比如，她俩的身世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。
晴雯十岁时被赖大家用银子买来，成了奴仆的奴仆。后来因生得伶俐标致，被贾母看中，赖嬷嬷便将她送给贾母使唤，此后又到了宝玉房里。晴雯“不记得家乡父母”，只知道自己有个姑舅哥哥。她的来历比香菱还多了一层神秘：香菱虽已不记得自己的父母、家乡和年岁，读者却知道她的根底;晴雯究竟从哪里来，书中始终没有答案。
小翠初到王家时，也仿佛从天而降。一个自称虞氏的妇人把她带到王家，说家中贫困，养不起女儿，愿意将她嫁给王家的痴儿元丰，连聘金也不要。妇人出门以后，一去不回。王家问小翠住在哪里，她也“憨然不能言其道路”。直到后来，人们才知道，她原来是一位狐女。
两人的性情，也有许多彼此映照之处。
晴雯这样一个“身为下贱”的女孩，并不低眉顺眼，反而有着格外自信、自尊、要强的心性。她伶俐爽快，喜怒都写在脸上，敢和宝玉拌嘴，也敢撕扇只为一笑。在怡红院的一众丫鬟中，她活得最有棱角，也最不肯把自己的天性收束进温顺沉默的规矩里。
小翠也是如此。她来到高门大户的王家，既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，也不嫌弃痴憨的丈夫，整日在院子里踢球、扮戏。她把元丰装扮成霸王、沙漠人，自己穿上艳服，束起细腰，扮作虞姬婆娑起舞，又在发髻上插起雉尾，抱着琵琶弹个不停，闹得满屋都是笑声。婆婆追问她的来历，她掩口笑道：“儿玉皇女，母不知耶?”一副娇憨顽皮、满不在乎的模样。
一个锋利爽直，一个憨顽明快，都不愿让身份与礼法磨掉自己的天性。这样的女孩子，在等级森严的贾府和规矩重重的官宦之家，都显得太亮、太闹，也太容易刺痛尊长的眼睛。
“报恩”是小翠故事中一条明明白白的线索;晴雯对宝玉的情义，则落在一针一线之中。
宝玉珍爱非常的雀金裘不慎烧破，偏偏第二天赴宴还要穿。连夜找遍织补匠人，都说没有见过这种衣料，不敢承接。病中的晴雯见宝玉着急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说不得，我挣命罢了。”她强撑着病体，熬夜将雀金裘补好，自己也几乎耗尽气力。在等级森严的贾府里，宝玉给予她一些难得的体恤，她能回报的，只有自己的巧手、心力与真情，便把这些都用到了极处。
小翠则确是为报恩而来。她的母亲当年遭遇雷劫，曾躲在年少的王太常身边，得以避过灾难。多年以后，她把女儿送来嫁给元丰。小翠看似整日胡闹，实际上以一连串奇异的办法化解王家的危机，惩治政敌，又治好了元丰的痴病。
更巧的是，小翠离开王家时说，自己与元丰“有五年夙分”;宝玉在《芙蓉女儿诔》中追念晴雯，也说二人“相与共处者，仅五年八月有畸”。一边是“五年夙分”，一边是“五年八月有畸”，两个数字隔书相望，颇耐寻味。
她们的离去，都由尊长的怒火而起，情形与结局却并不相同。
小翠失手打碎了一只价值千金的玉瓶。王家夫妇正因罢官而心中不快，听说以后便“交口呵骂”。小翠想到自己屡次保全王家，换来的却是如此薄待，愤然离去。后来她与元丰重逢，仍不肯回到王家，只在园亭中与他相伴，最终替元丰安排好新的姻缘，从容而去。
晴雯则没有这样的退路。她受谗被逐时已经病重，几天后便含冤夭亡，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，只把满腔不平留在一句“我太不服”里。
晴雯补好珍贵衣裘，仍逃不过被贾府驱逐;小翠保全王家一家，却只因打碎一只玉瓶受辱。物的贵重，恰好照出了人情的凉薄。曹雪芹与蒲松龄，都善于把最鲜活、最有情的生命，安放在被世俗轻视的人物身上。奴婢、狐女，偏偏比许多体面人物更懂得情义与尊严。“主不如奴，人不如妖”，其中的反讽意味，正在这里。
说到“聊斋”与“红楼”的缘分，还有一桩文坛花絮。蔡义江先生在评注《红楼梦》第十三回脂批“树倒猢狲散”时提及：曹寅的友人施闰章之孙施瑮，曾在诗中记下曹寅说过这句话。而施闰章正是蒲松龄早年应试时的赏识者。蒲松龄在《胭脂》中称“愚山先生吾师也”，还把施闰章写成了一位善于断狱、爱惜人才的学使。几个人、两部书，就这样在文坛旧事中牵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回声。
文学人物之间的神似，常常比一张清清楚楚的谱系更有意味。晴雯是不是从“聊斋”跑来的“小狐仙”?——答案可以留在两部书之间，而那隔书相望的两颗心，已经足够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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